贞观三年八月末。长安的槐树黄了小半。
任东已经在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。案上的奏疏从早晨的三摞变成了五摞。水灾两摞,蝗灾两摞,旱灾一摞。房玄龄每隔半个时辰送进来一批,放在案角,不说话,退出去。
值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——任东一份一份看,看完一份放在右边,右边那摞越来越高。窗外槐树叶子哗哗地响。没有人进来添茶。
午时刚过,房玄龄又来了。手里捧着三份奏疏,藤纸,边角裁得整整齐齐。他把奏疏放在案上,放在左边那摞最上面。任东拿起最上面那份。山南道的。汉水涨了,沿河十一村被淹。
水泡过的纸,字迹模糊。他把这份放在右边。拿起第二份。陇右道的。蝗虫从西边来,遮天蔽日,秋粟刚抽穗就被啃光了。纸面皱巴巴的,沾着干了的泥点子。他把这份也放在右边。
拿起第三份。河南道的。汴水退了,留下满地的淤泥。秋粟种不下去了,今年的租庸调交不上来。他把这份放在右边。
三份奏疏,三个地方,三场灾。每一份末尾都写着同一句话:怎么办。
他把最后一份奏疏合上。纸页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。没有放在右边。拿在手里,看了一会儿封面上的字——河南道汴州急报。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。然后把奏疏往桌上一扔。
奏疏脱手飞出去,纸页在空中展开又合拢,落在桌子中央。落下去的时候纸边碰在砚台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值房外面,廊下。房玄龄正要推门,手已经放在门板上了。听见那一声轻响——不是奏疏落在桌上的声音,是任东把什么东西扔出去的声音。他的手停在门板上,没有推。
杜如晦从政事堂那边走过来,手里端着茶碗。走到廊下,看见房玄龄站在门口。房玄龄把手指竖在唇边。杜如晦停住了。茶碗里的茶水晃了晃,晃到碗沿又落回去。
魏徵从值房后面的书架那边转出来,手里拿着那本《后汉书》。书翻在耿弇平定张步那一页,折角还在。他走到廊下,看见房玄龄和杜如晦一前一后站着,都不说话。他也没有说话。
长孙无忌从院子里走过来,靴子上沾着校场的土。走到廊下,看见三个人站在值房门口。他的步子本来就重,走到廊下的时候放轻了。靴底踩在石板上,声音闷闷的。
四个人站在廊下。值房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里面没有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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